四川发布客户端消息 近日,记者走进彭州市桂花镇大山里的一个小山村──金城社区。村子的主干道旁有一个标志性建筑“湔江河谷生态旅游区起步区”,村子中央的文化大院特别扯眼,文化大院的大屋檐是村子的“网红”打卡点,人们在屋檐下喝茶、遛鸟、摆龙门阵,川味十足,好不惬意。

据了解,像其它小山村一样,5年前这里曾是一个空心而没落的村子,从外地经商回乡的村支书岳付飞、与扎根西部的“墙上建筑师”李烨,携手村子的整体规划和改造。
修文化大院,盖时髦厂房,利用闲置民居改造出共享民宿,引入新的产业形态发展共享经济。在村子里的宣传栏上,有一个从清华大学毕业留学哈佛的海归建筑师李烨吸引了记者的注意。村民老岳说,以前好多人都想看这个城里人的笑话,现在他们见到建筑师李烨就会问:“什么时候轮到我家改造?”

“同在屋檐下”是中国农民的一种情感
李烨是北方人,现在他把家和办公室都搬到了成都。2009年从清华建筑系毕业后,去哈佛深造,在美国游历了一圈,他选定了大理落脚。在清华时跟着李晓东老师做了乡村学校,李烨埋下了在村子里做设计的种子。“你可以看到建筑是怎么生长起来的,这点很关键。”
在金城社区,李烨从不回避自己外来者的身份,以旁观、中立的态度来观察村子,留出一个距离反而会成为一种优势。他用的“同在屋檐下”的概念,也是自己长时间观察所得,因为这里的人就对屋檐“有一种天生的情感”。
他常会进到当地深山里找灵感,找寻地震后留存的老房子,跟村民请教民间经验。文化大院的吊顶,一整排细竹子的做法,就借鉴了一处传统民居夹层楼板的做法,村民管它叫“楼撑”。水刷石的做法,也是村里保留的工艺。
从2017年到2019年,李烨事务所的两位驻场建筑师,就住在了村里。村民逐渐信任他们的专业能力,到后来一根电线杆、一个公共厕所的位置,都会来征求建筑师的意见。“接触到了社会运作的最底层逻辑,建筑设计下沉得更深入了。”
虽然设计费不多,但能在一个村子做遍公共建筑、民居、厂房、商业项目等各种类型,事无巨细──对建筑师来说实属难得。
村支书岳付飞和李烨,从策划到执行,全程紧密协作。尤其在和村民有一些矛盾误解的时候,村集体的中间调和作用便尤为重要。
接手整村规划之后,李烨的照片和简介在村里的各个宣传栏随处可见,村支书开玩笑说他成了“墙上的建筑师”。
目前,金城社区正在建设中的还有一个处于东坡的“一公里博物馆”,煤矿产业相关的遗址,比如采矿的矿场,存矿的煤仓,通往城市的铁路桥,还有一条隧道,都会串联起来。
李烨在网上看到跃进煤矿以前的一位矿工,回到村后写了篇长文感慨,“没想到我之前战斗过的地方被保存得这么好。”他还注意到了建筑师特意设计的用矿渣铺成的漫游步行道,与小石村过去的情感联系一下就复活了。现在他每年都回来看看。

从一个大屋顶开始
2017年春天,李烨第一次来到金城社区(那个时候叫小石村)。在此之前,仰慕李烨设计的村支书岳付飞,专程去大理拜访了李烨的工作室。
岳付飞在外经商多年,2016年回到故乡小石村,担任村支部书记,挑起振兴小山村的重任。很多人不理解他“花30万雇经理继续打点生意,而自己拿每月2000多块钱的工资当村支书”的决定。当时以民宿、文旅振兴乡村的模式很火,他想请李烨来盖一座民宿。
来的第一天,李烨就觉得犯难:简陋的砖混房子千篇一律,年轻人离开,村子空心化,自然景观不特别,又无名胜古迹。这样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小乡村,如何吸引人来?
他想,还是得从村民内部入手:与其造民宿,不如先造一座公共建筑,把村里的凝聚力提升。再吸引外来者,才能水到渠成。2018年9月,一座“大屋顶”建成了,地处村中心,成了村里人的文化大院。
屋顶内部,夜校、健身房、文化展厅“忠孝堂”齐聚;屋檐下的空地,成为了村民闲聊遛鸟,可以观看露天电影的文化场所。又足够自然生动,屋顶四坡分别打开四处天井,活的竹子从中穿出来。屋顶铺了小青瓦,慢慢地长出青苔,颜色沉稳,带着山林气息。
有一天大家无意中发现,村民对外自我介绍的开场白,已经变成“我就住在有那个大屋檐的村子里。”身份的认同感,就这样实现了。
加一个屋檐,搞定特色小山村
平平无奇的小山村也曾有过高光时刻。1958年,成都跃进煤矿在此建立,其中的东风井就建在小石桥不远。地下采矿,地上生活,还建了电影院、公园、球场、子弟学校。最多的时候村里有六七千人。
“村里大多靠煤炭来生存,我们家里当时就有4台大货车跑煤炭运输。”岳书记感叹,“过去我们村太有钱了……过去打麻将都是打20块的,现在都是打2块的。”
现在的小石村,常住人口不到1000人。村民的房子是地震后快速新建的,虽然能住,但有不少缺憾。第一阶段改造,就从居民最缺的功能入手。
针对沿主干道两侧100来米的20多户人家,李烨只做了一件小事:加屋檐。屋檐2-3米不等,故意做得比传统的大。
村民们非常高兴,因为空间面积确实变大了。纷纷从屋里面走了出来,摆上饭桌,孩子写作业,村民打牌,还有些老人做一些竹编活儿,刮风下雨都能用起来,村子活了。
还诞生出“五统一公共空间”:农具清洗、存放,农作物晾晒、储存,红白喜事──都在这同一个空间。留出阳光最好的一块地,用作农作物晾晒,村民还可以在这里举办坝坝宴。
村民刷脸就能进到室内,每一户居民都有一个自己的仓储空间,也没有什么保管员。有趣的是,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区,山寨版“五统一”也由那儿的村民自己动手修了起来。
村民能入股,共享的金城社区
何为共享民宿?
简单来说,小石村有不少空置的老房子,常常一整栋楼,只有一两个老人在住。于是统一由村集体出面,把村民闲置的二层租用下来,整体改造成民宿,交给第三方公司来运营,村民则以这个空间入股,同时也可以继续住在一楼。
民宿经营涉及到的三方:村集体,村民,外来的运营公司,分别占30%,30%,40%的股权。
建筑师李烨回忆自己的设计压力很大:楼上楼下会不会有冲突,比如说噪音、生活习惯上的干扰?以及流线上怎么去解决?
经过协商,把位于二层的民宿统一起来,设置单独的出入口,与村民互不干扰,也保证了独立的运营。
住在里头的村民也提了不少问题,屋檐尖不要冲着窗户,家门口不想看到沟渠,不要种某些特定的植物。很多都是当地风水上的习惯。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由村集体出面解决。
由于这些村民的点滴要求,民宿最后的呈现反而有一种既有亲和力、又与众不同的姿态。
做完了,当初威胁的村民再来看:“哟,做得不错,很漂亮嘛。”周围的邻居本来等着看笑话,现在却老是问起,“什么时候改造我们家?”
如今,30户村民的闲置翻新、设计已好,其中村委会以北的4户居民楼已经完成改造,共9间客房对外开放。而村支书早就认真统计过,在未来,这样的共享民宿,小石村还可以提供100来间。
王尔琼大妈就在自家民宿做保洁员,一个月工资2000多,年底还有民宿分红。最近,她把当地玉米馍馍放进了早餐菜单,很多客人临走还要找她再买一大袋带回城里。
村集体作为中介,也和村民达成了协议,村民需要遵守哪些规范;一旦有冲突,用什么样的办法解决。“其实村民对这种模式很有热情,像接待自家客人般想得很周到,因为游客住的就是‘自己家’”。
共享的概念,不仅在村子内部实现,来的游客也能体验。溪边位置极好的一块地,开辟出来种瓜果。紧挨着村委会的共享厨房,提供给游人摘菜、下厨的一条龙体验。
村子的自我造血功能
说到乡村振兴,文旅是绕不过去的话题。但李烨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该是一个只被旅游产业覆盖的村子,而要有自己的“造血功能”,“把村里的生产文化、劳动就业岗位纷纷带出来,这样村子可以抵御文旅浪潮的冲击,自我生存。”
从主干道到河岸边,李烨划出一条环线,事先梳理了原有的生产空间,通过改造和新建,排布出一串能够融入乡村自然的现代厂房、作坊。
2020年,在成都从事食品行业的企业家巫姐,准备把成都的工厂挪到山里来。她有糕点美食制作的设备和技术,有经销渠道,同时懂得培训当地员工,更重要的是生产过程对环境无污染。
村里和她达成协议:村集体出地出钱为她建设厂房,她来做资金和运营,相当于村集体和外来的资本都占有这个股份,是一种共享的经济模式。 选址就落在废弃了的校舍,因村镇一级的学校合并,这块地已经空置多年。
一个大坡屋顶下,沿着山势折了几道弯,在风景好的那一侧留出一面长走廊。对工人来说,室内干净宽敞不说,连廊上的大玻璃也给工作环境加分不少。“路过我们厂房的人,甚至10个里头有9个问我们这是不是民宿。”一位员工告诉我们。
在建筑端头,还有一个观景平台,无论员工还是村民,都可以走上这个绝佳的位置看风景。而从村里的主干道看向这个工厂,它又隐在自然里。
8月下旬,甜品厂正在赶工中秋月饼,巫姐临时又招当地人来厂里帮忙,带着他们从头开始学。还有曾经在原址的学校里工作30多年、退休后又返聘到厂里来的刘老师,也加入进来。
说起这个建筑第一印象就是“惊艳”,“我带很多客人朋友来,他们都说这里更像是美食博物馆。”在这行干了20年的巫姐也笃定了接下来一直在小石村,要把它打造成在全国来说都叫得上号的美食机构。
小山村还有一个土特产──麻饼,小石村的麻饼厂也是震后重建的,李烨对外部空间稍作改造,现在这里也同时用作了农村公交站的候车厅。类似的还改了小石酒厂。
村里原先豆腐厂的一堆小房子,整合改造后,整个地块被投资公司看中,就从村集体里购入这个项目,委托建筑师改造为酒店。 山里还有会竹编工艺的老匠人,竹艺馆正规划在建。